鬼祟沒品的譯者:挑揀汪曾祺

著手翻譯汪曾祺的短篇。

緣起,參加華府這邊一個經典讀書會,他們從三四年前創會至今,西洋認做邊陲之地的日本蘇俄都到了一到,只沒選過一篇中文。我放在心上,想想阿正傳用來啟蒙未免,嗯,太阿Q了。《奔月》極發噱,《采薇》哀樂交加,但典故是障礙,姑且放棄。馬上接下來想到汪曾祺。

谷歌上粗略一翻,汪在英語網上似乎甚是冷落。Paper Republic英譯中文當代文學的群英會上,汪老只掛了個名。《陳小手》有英文版流傳。《受戒》也有洋人在自己博客上稍提了提,說是“抒情風景還蠻美的,也介紹了好些角色和當地民俗,然而不是把這些加起來就算故事了。”您哪位?沒聽過契科夫麼?想必這個洋讀者嫌棄的是“受戒”看似情節推進寥寥。我猜他以為末了少男少女划進蘆葦裡是拍MV

美國就是這樣。前一陣子去圖書館借契科夫,一看導讀叫理查福特,李小明張大軍之流的洋名,我照例瞠目結舌:您哪位?然而看書的封套推介,正是福特先生大樹下好乘涼,要推他多賣幾本書短篇小說終結者契科夫的書!這什麼世道?終於我這現世廢人也不得不上網翻了翻,原來福君寫過遭好萊塢電影改編過的小說。想到有人說笑兼說情:“Don’t judge a book by its movie,”“不以電影論原著好壞,”套的自然是“毋以貌取人,不以封面論書”的老話,用在福特先生身上,不知合適與否,讀過的朋友請賜教一二。(後記:蒙傅月庵指點,福先生才氣頗有餘,是我書看得太少,自慚淺陋。)

既然急切沒看到好的譯文,那就挽袖子自己動手了。

挑起來煞是費事。《黃油烙餅》? 集體公社引來大饑荒,祖母寧肯餓死,將松花般鵝黃的兩瓶奶油留貽子孫,催淚是催淚,怕太長。數歲孩童敘事的文字霎看稚拙,也最難。這一口氣要提著不鬆,我沒把握裝假裝那麼久,也怕洋人耐性燒光。招偶像作者附上我的身,跳神說英文,整件事先就荒謬到不行。

要雨果和契科夫並肩加持,方能傳出汪那淵博雅潔背後勃勃之氣的本色。莎翁說得好,“此念不息,萬劫不復,” 無濟於事。

盡量精悍短小,討好多動症的外國讀者,要不《茶乾》?身為吃貨,這篇我偏愛,而且“有些東西,沒有,也就沒有了”每次都打我一悶棍,拿來說整個中國文化不過分。但在外國人眼裡多半水鬼尿那麼淡。奧斯丁的象牙好歹還有個二寸見方呢,挑篇幅長一點的作品,才得窺汪老功力堂奧。在《徙》門口徘徊了一會,那個夠悲慘夠普世,打掉一半剩一半,女主只是可憐深愛她的男主,一死一瘋的愛情故事吊在後半,遠水救不得近火。《徙》一開頭“浩翠寫國門”迎面攔著一段震鑠中外的《莊子》,追加一首小學校歌,頭兩句:

西挹神山爽氣,
東來鄰寺疏鐘…

洋人等不到豐姿楚楚的美人上場,訝異又高興她戴漂白細草帽,白紗手套,感覺很親切,已經陣亡異鄉。我覺得翻譯就是一個無限倒賠的勾當。“西山爽氣”的典故裡不屌上司的才子王獻之有多颯爽讀起來有多爽,面臨翻譯的時候就有多想對牢八國聯軍下跪求饒。沒有一點點美麗優雅蘊藉的東西不叫你十倍百倍的付出代價。

看過美國譯會有人孤憤不合時宜道:“譯者總有點鬼祟沒品,seedy,” 其實還不止,應該是“羶腥,”差“下作”也就拐個街角而已。看我這迎合的心理。可不這樣又能如何?樓上我吐槽嫌棄汪的那位西洋讀者,至少肯看,已經是萬裡挑一了——得扳著他的臉,激光筆打進他瞳孔裡,才好叫他讀懂東方的夾縫文章。說什麼嚼飯哺人,翻譯是心肺復甦。

但我畢竟還是動手了。祝我好運吧。至於挑了哪篇,又如何霹靂蓋頂,請看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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